回到2017年西决第一场，却看见詹姆斯披着勇士球衣， 用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动作瓦解了马刺的每一次进攻， 最后时刻的暂停时他对记者低语： “我能看见所有时间线的比赛结果。”
汗水混合着甲骨文球馆特有的、陈旧的狂热气息，黏在每一寸皮肤上，2017年西决，第一场，空气是凝滞的糖浆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和肾上腺素的铁锈味，马刺的防守阵型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羊毛毯，缓慢、坚韧、窒息地覆盖着半场，莱昂纳德就在十步之外，那张岩石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神锁死,仿佛已经计算好了下一个交叉步的每一个向量。
勒布朗·詹姆斯站在弧顶，左手运球，球撞击地板的“砰砰”声在骤然降低的嘈杂中异常清晰，这不是他的节奏，太稳，太沉，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粘滞，杜兰特在右翼伸手要球，格林在腰位已经卡住了阿德半个身位，库里正从底线不知疲倦地绕出——典型的、华丽的、多点开花的金州进攻即将展开。
可詹姆斯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。
他的目光掠过了莱昂纳德，掠过了补防过来的加索尔，仿佛穿透了他们，也穿透了身后喧嚣鼎沸的金色海洋，落在某个更遥远、更空旷的点上，时间,在他眼中似乎拥有不同的流速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战场，身体记忆里奔腾的是克利夫兰的寒夜、迈阿密的海风、湖人紫金征途上的每一次碰撞，而此刻，勇士的深蓝与亮黄包裹着他，流畅的传切体系在他的肌肉里形成了另一套陌生的回路，但更陌生的是意识深处那些翻涌的、不属于他的画面碎片：银黑球衣的快速轮转，邓肯石佛般的蹲守，吉诺比利妖异的蛇形突破，帕克转身上篮时那一抹倏忽的指尖……混杂着，不，是覆盖在勇士行云流水的“电梯门”、“交叉掩护”之上，两套顶尖的战术图谱，两个时代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，在他颅腔内疯狂叠加、对撞、融合。
马刺进攻，帕克与阿尔德里奇在高位挡拆，简单，高效，千锤百炼，换防瞬间，帕克加速，那一下启动依然能撕开大多数后卫，但詹姆斯，本该盯防莱昂纳德的詹姆斯，却像未卜先知，几乎在帕克启动的同一毫秒，向左后方滑了一步，就这一步，精准地卡在了帕克预谋的突破路线上，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扬起,指尖堪堪擦过加索尔正要传出的击地球路径。
球改变了方向，虽然微弱，但足够杜兰特长臂一捞,断下。
快攻，金色狂潮席卷前场，詹姆斯没有参与冲锋，他留在后场，看着杜兰特战斧劈扣,眼神却冷静得像在观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回放。
下一回合，莱昂纳德背身单打杜兰特，教科书般的沉肩，转身，后仰，球即将离开指尖的完美弧线上，一只手掌突兀地从斜刺里出现，不是封盖，而是精准地按在了球的下部，轻轻一拨——干净利落的切球，来自本该在弱侧协防格林位置的詹姆斯，他是怎么预判到莱昂纳德在这个角度一定会选择后仰,并且算准了那零点几秒的出手窗口？
马刺替补席波波维奇站了起来，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，嘴里喋喋不休，手势激烈，这个防守轮转不对，勇士的防守策略今晚透着诡异，尤其是那个穿着30号（库里？不，是23号？不，是6号？）的家伙，他阅读比赛的方式，像是拿着对手的战术手册,还是在比赛开始前就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进攻端，詹姆斯依旧“反常”，他很少强行突破马刺铁桶阵的内线，更多是在高位发牌，但每一次传球，都像是经过了最严苛的计算机模拟，穿越马刺层层拦截的指尖，送到因为他的牵扯而刚刚出现空位的队友手中，给库里的击地，提前量大到惊人，仿佛预判了库里无球跑动中那次不经意的节奏变化；给汤普森的外线横传，球到人到，汤普森接球甚至不需要调整，手起刀落，他甚至指挥了一次失败的“电梯门”战术跑位，在格林和帕楚里亚关门的前一秒,将球分给了悄无声息溜到底角的伊戈达拉。
这不是勒布朗·詹姆斯的比赛方式，没有君临天下的坦克突破，没有舍我其谁的霸气隔扣，这是精密如瑞士钟表般的传导，是手术刀般切割防守的耐心，是一种……洞悉一切后的从容不迫，他打得不像一个勇士，甚至不像这个时代的任何超级巨星，倒像是一个站在更高维度，冷静观察棋盘,然后落下最简洁有效一子的棋手。
马刺被一点点地、有条不紊地肢解，每一次精妙的配合似乎都被提前预判，每一次成功的防守立刻会迎来更刁钻的传球，分差在不知不觉中拉开，第三节末，勇士一次成功的防守反击后，詹姆斯慢慢走回后场，经过技术台，一台场边记者的摄像机会捕捉到，他的嘴唇极轻微地翕动了一下,视线似乎与某个虚空中的点交汇了一瞬。
第四节最后两分钟，马刺落后12分，但并未放弃，莱昂纳德命中一记艰难的三分，随后马刺全场紧逼造成勇士八秒违例，波波维奇叫了暂停，布置最后一搏,甲骨文球馆的声浪带着一丝不安重新攀升。
暂停结束，球员们走向球场，詹姆斯走在最后，步伐依旧沉稳，在经过那群几乎要扑进场地里的亢奋记者时，他微微侧头，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，但他的眼神清澈得可怕，里面没有疲惫，没有亢奋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一名离得最近、几乎被他手臂擦过的女记者，听到了一句低沉、清晰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却让她瞬间血液几乎冻结的话：
“我能看见所有时间线的比赛结果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耳膜上，她猛地抬头，只看到詹姆斯已然转身的背影，走向那片决定胜负的场地,走向那个他声称早已洞悉所有答案的终局。
她僵在原地，手中的录音笔忘了关闭，周围震耳欲聋的“Defense!”呼喊声浪中，那句话却在她脑海里无限循环、放大。
我能看见所有时间线的比赛结果。
记者下意识地低头，看向自己毫无异常的采访本和录音设备，又猛地抬眼望向那个23号（还是6号？）的背影，灯光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，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移动，边缘模糊，仿佛与无数个其他影子重叠、交融。
球被发出，最后的攻防开始，莱昂纳德持球，面对詹姆斯的单防，时间一秒秒流逝，詹姆斯微微降低重心，这一次，他的眼神不再飘忽，而是牢牢锁定了眼前的对手，那目光深处，仿佛有亿万次同样的对决正在同步上演、湮灭、再生，每一个交叉步的可能，每一次变向的幅度，甚至篮球最终离开指尖的弧线……或许，真的都早已书写在那条他唯一选择踏上的、通往胜利的路径之上。
而那句话，像一个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注脚,悄然镌刻在这个渐渐脱离掌控的夜晚。